第一章泥里醒来

雨下了一整夜。

天还没亮，土院里已经全是烂泥，屋檐滴下来的水线细细密密，像无数根冷针，扎得人心里发寒。

“周老蔫，你装什么死！”

一声厉喝，像鞭子一样抽进耳朵里。

闰土猛地睁开眼，只觉得脑袋像被铁锤砸开，嗡的一声，眼前先是一片发白，紧跟着才有模糊的人影、破旧的草棚、漏雨的屋顶，一股霉烂夹着草药苦味的气息直冲鼻腔。

他下意识想撑起身，却发现这身体虚得厉害，手臂一抬，竟直发颤。

“……我不是在公司加班吗？”
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，一股陌生记忆便像决堤洪水般撞进脑海。

清末。浙东沿海。小渔村。

周家，穷得叮当响，靠几分薄田和下海讨生活熬日子。

父亲周老实，村里人人都叫他“周老蔫”，老实巴交，被人踩到头上都不敢还嘴；母亲卧病在床，咳了半年，家里唯一值点钱的东西都卖去抓药了；妹妹才十二岁，瘦得像根豆芽，整日抱着柴火往灶房里钻。

而他——周闰土，昨夜发高热，差点没挺过来。

两段记忆搅在一起，疼得他眼前发黑。

“起来！都给老子起来！”

院子里又是一声吼，紧跟着传来闷响，像是有人被一脚踹翻。

闰土心头一紧，翻身下炕，赤脚踩进冰冷的泥地里，冷意顺着脚心直窜到天灵盖。

他踉跄着扶住门框，朝外看去。

只这一眼，胸口的火便腾地一下烧了起来。

院子里站着三个汉子，个个短打裹腿，腰间别着木棍，带头那人满脸横肉，右眼角有道刀疤，正是一脚踩在父亲胸口上。

父亲倒在泥水里，嘴角带血，怀里还死死护着一个破布包，像是生怕被人抢了去。

妹妹缩在门边，脸色惨白，眼里全是泪，却连哭都不敢大声哭。母亲隔着里屋的破窗不停咳嗽，咳得像要把肺都吐出来。

刀疤汉子吐了口唾沫，骂道：“欠陈老爷的银子，拖了三个月，还想赖账？你真当我们陈家的账，是说不还就不还的？”

父亲涨红着脸，嗓音发抖：“宽、宽限几日……海货卖出去，就、就还……”

“宽限？”

刀疤汉子冷笑一声，脚下猛一用力。

父亲闷哼一声，泥水顺着鬓角往下淌。

“你家婆娘那条命，值几个钱？药罐子一个。你那两亩薄田，早就抵了。现在还不上，便拿人来抵！”

说着，他目光一转，落在门边的妹妹身上，咧嘴笑了。

“这小丫头模样还算周正，送去白鹭洋行后头做杂役，怎么也能折几两银子。”

妹妹脸色瞬间煞白，吓得往后缩了一步。

父亲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老狗，猛地挣扎起来：“不行！绝对不行！那是我闺女！”

啪！

旁边一个汉子抡起木棍，直接砸在父亲背上。

这一棍砸得极重，父亲整个人都弓了下去，嘴里呕出一口血来。

闰土的眼神一下冷了。

他不是原来的周闰土。

可眼前这口血，溅在泥里，也像溅进了他心里。

前世他只是个普通人，见惯了办公室里的虚情假意，最大的委屈不过是上司甩锅、客户刁难。可再怎么窝囊，也没见过这样把人踩在泥里的。

卖地、卖药、卖女儿。

这不是活人过的日子。

刀疤汉子还在笑，伸手便去拽妹妹的胳膊：“来，跟爷走。等进了洋行，吃香喝辣，总比跟着这帮穷鬼强。”

妹妹吓得尖叫一声，拼命往后躲。

“你敢碰她一下试试。”

院里忽然安静了一瞬。

闰土站在门口，瘦削，脸色苍白，身上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褂，风一吹，像是随时会倒。

可他说这句话时，声音很低，也很硬。

刀疤汉子回头一看，先是一愣，随即乐了：“哟，病鬼醒了？”

旁边两人也跟着哄笑。

“就这小身板，昨晚还烧得跟死狗一样吧？”
“别说，这小子眼神倒挺凶。”
“凶有屁用，穷命贱骨头，再瞪把他眼珠子抠出来。”

闰土没说话，只是慢慢往前走了两步。

他走得不快，因为这副身体太虚，腿脚发飘，胸口也发闷。可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刀疤汉子的手上。

那只手，还抓着妹妹的腕子。

前世的记忆在脑中翻滚，什么法律、规则、讲理，此刻统统成了笑话。

这个世道，拳头就是理。

他忽然明白了这具身体原主临死前那股不甘。

穷，不是最可怕的。

最可怕的是，人家想踩你就踩你，想卖你妹妹就卖你妹妹，而你连拼命的胆子都没有。

“放手。”闰土又说了一遍。

刀疤汉子咧嘴一笑，非但没放，反而故意把妹妹往自己身边一拽。

“老子今天不仅碰了，还要带走，你能怎么样？”

话音刚落，闰土动了。

他没有扑向刀疤汉子，而是猛地弯腰，抓起脚边半块浸在泥里的青砖，狠狠干了出去！

啪！

这一砖又狠又急，正砸在那汉子脸上。

刀疤汉子惨叫一声，鼻梁当场塌了，血一下飙出来，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，捂着脸狂吼：“小杂种！你敢打我？！”

谁也没想到，一个快病死的小子，竟敢先动手。

连父亲和妹妹都愣住了。

闰土自己也被这一砖震得手臂发麻，可他连半点犹豫都没有，趁对方吃痛，扑上去一把拽住妹妹，狠狠干往后一扯，把她护到自己身后。

“进屋！”

妹妹被他这一吼，终于回过神来，哭着跌跌撞撞跑向门口。

“弄死他！”

刀疤汉子气疯了，捂着鼻子咆哮。

旁边两名打手提着木棍便冲了上来。

闰土眼皮狂跳，脑子却异常清醒。

这不是打架，这是拼命。

他这副身子根本扛不住硬碰硬，只能狠狠干最狠的地方。

第一个打手木棍抡下时，他猛地侧身，棍风几乎擦着耳朵过去，带起一阵火辣辣的疼。闰土不退反进，整个人撞进对方怀里，右肘狠狠顶向那人喉咙。

砰！

那打手被撞得气息一断，捂着脖子踉跄后退。

第二根木棍已经到了。

闰土来不及躲，肩头结结实实挨了一下，只觉半边身子都麻了，眼前直冒金星。他牙关一咬，顺手抄起地上的破鱼叉，对着那人小腿就捅！

“啊——！”

凄厉的惨叫在院子里炸开。

鱼叉不算锋利，可架不住闰土下手刁钻，那人小腿被扎穿皮肉，当场跪进泥里。

院中一片死寂。

连刀疤汉子都怔住了。

他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湿透、瘦得像杆竹子的少年，第一次从心底泛起一丝凉意。

这小子，不像是发疯。

像是真敢杀人。

闰土握着鱼叉，手心全是汗，肩膀疼得像裂开，可他站得很稳。

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，淌过眉骨，淌过眼角，让那双眼显得格外黑，也格外冷。

“我再说一次。”

“滚。”

刀疤汉子鼻血糊了一脸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
他在陈家当狗腿子这么多年，什么时候被个穷小子逼到这份上？可偏偏地上一个捂着脖子，一个抱着腿打滚，自己鼻梁也被砸断了，真要再狠狠干下去，没准真得闹出人命。

他狠狠盯着闰土，咬牙切齿道：“好，好得很！周家小子，你有种！”

“今天这事，不算完！”

“陈老爷的账，你们躲不掉。三天，老子只给你们三天！”

他抹了把脸上的血，眼神怨毒得像条蛇。

“三天后要是还不上银子，不光地要收，人也得带走！”

说完，他招呼两个手下，狼狈地退出院子。

临出门时，还不忘回头恶狠狠补一句：

“到时候，我看你这条贱命够不够赔！”

院门“砰”地一声被踹开，又被风吹得吱呀乱晃。

人一走，闰土胸口那股硬提着的气，几乎瞬间散了。

他只觉眼前发黑，肩膀剧痛，喉头一甜，险些一口血喷出来。

“土儿！”

父亲挣扎着爬起来，一把扶住他，声音都在发抖，“你、你怎么敢啊……陈家会打死咱们的，会打死咱们的……”

闰土没有立刻说话。

他看了看破败的院子，看了看咳得直不起腰的母亲，看了看缩在门边、手腕上还留着青紫指印的妹妹。

再看看自己手里那柄沾着泥和血的破鱼叉。

这就是他的新人生。

不是灯火通明的写字楼，不是地铁和外卖，不是手机和空调。

而是一个真会饿死人、也真会逼死人吃人的时代。

他如果还想着讲道理，周家就得被人活活拆了。

这时，一道苍老的声音忽然从院门外传来。

“有股子狠劲，倒没浪费这条命。”

闰土猛地抬头。

只见雨幕外，不知何时站了个干瘦老头。

那老头穿着一身洗得发旧的黑布短褂，背微微佝着，一条腿似乎有些瘸，手里撑着根乌木拐杖，眼睛却亮得惊人，像两枚藏在旧鞘里的冷钉。

他目光扫过地上的血、院里的泥，还有闰土握鱼叉的手，神情说不出是冷淡还是满意。

父亲一见那老头，先是一愣，忙低声道：“赵……赵师傅？”

赵师傅？

闰土心头一动。

老头没理周老蔫，只是看着闰土，缓缓说道：

“敢拼命，不算本事。”

“能把命拼出个活路，才算本事。”

“你若真不想三天后被人打死，今夜子时，来村东老祠堂后院。”

“我教你站桩。”

雨声淅淅沥沥。

老头说完这句话，拄着拐杖，转身便走，背影很快没进灰白的雨幕里。

闰土怔怔看着那方向，胸口的血一点点热了起来。

三天。

陈家只给了他三天。

而这个快要把人吃光的世道，也只给了他三天。
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泥污和伤痕的手，五指慢慢攥紧，像是要把这口憋闷了两辈子的气，一寸寸捏进骨头里。

这一世，他不想再跪着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