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月夜刺猹

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黄的圆月，下面是海边的沙地，都种着一望无际的碧绿的西瓜。其间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，项带银圈，手捏一柄钢叉，向一匹猹尽力地刺去。

这一幕，此刻正真实地在闰土眼前上演——不，更准确地说，这一幕，正在他自己的身体里上演。

海风带着咸腥味儿吹过来，瓜田里虫声唧唧。闰土蹲在瓜垄间的一个高地上，赤着脚，脚底板沾满了湿润的沙土。他手里那柄钢叉沉甸甸的，叉尖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冷的银光。

三步之外，一只黑背白肚的猹正拱着西瓜秧下的泥土，两只圆滚滚的眼睛贼溜溜地转，浑然不觉危险将至。

"逮住你了。"闰土在心里冷笑一声，攥紧了叉柄。

他这一叉，用的是全身的力气，手腕一抖，肩膀一沉，脚下步子踏出，整个人如离弦的箭一般扑了过去。

意外发生了。

那猹竟像是通了灵性一般，就在钢叉即将刺中的一瞬间，猛地一个匍匐扭身，从叉尖底下溜了出去，只从瓜秧下钻出一条黑影，转眼便没了踪迹。

而闰土这一叉用力太猛，扑了个空，整个人的重心便再也收不住，一个前扑，脑袋"咚"地一声磕在了瓜垄的硬泥棱上。

眼前先是一阵金星乱冒，紧接着，就是无边无际的黑暗。

黑暗里，有另一段记忆汹涌而来。

那不是瓜田，不是月夜，而是一片焦黑的丛林，硝烟弥漫，耳边是密集的枪声和呼喊。

"陆战！右侧有埋伏，撤！"

"来不及了，你们先撤，我掩护！"

那是他自己的声音——不，是"陆战"的声音。中国某特种作战部队的一名教官，代号"陆战"，此刻正压在一处倒塌的土墙后面，右腿的伤口正汩汩地淌着血。他咬着牙，将最后一枚烟雾弹拉开，掷向敌方阵地，掩护身后的战友撤离。

子弹如雨点般打在他藏身的土墙上，碎石迸溅。

"老子这条命，值了。"陆战在心里想着，扣动了扳机，将冲上来的两名敌人撂倒。可下一秒，一颗子弹擦着掩体的边缘飞了过来，正中他的胸口。

剧痛。

失重感。

坠落——

然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暗，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裂开、重组，两段本该毫不相干的记忆，两个本该素不相识的灵魂，就这样在这片虚无里撞在了一起，交融，重叠，最终合二为一。

"闰土！闰土！你怎么了？"

一个焦急的声音将他从这片混沌中拽了回来。

闰土——不，此刻应该称他为"闰土/陆战"了——猛地睁开眼睛，入目的是深蓝的夜空，还有那轮依旧金黄的圆月。

他愣了两秒。

前世特种兵的心理素质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：无论眼前发生了多么荒诞的事情，第一反应永远不是慌乱，而是先确认自身状态。

"我这是……没死？"

他动了动手指，又动了动脚趾，一切正常，只是脑袋还有些嗡嗡作响，方才磕在瓜垄硬泥上的那一下确实结结实实。

旁边蹲着一个同龄的农家孩子，正一脸紧张地看着他，见他睁眼，才松了口气："吓死我了，你怎么突然就栽倒了，脑袋都磕破了皮。"

闰土——姑且还是这样称呼他——缓缓坐起身，下意识地想去摸自己的脸，却在看清自己那双手的瞬间僵住了。

那是一双孩童的手，黝黑，粗糙，指节短小。

"这……"

他心头猛地一沉，一个荒诞到几乎不敢相信的念头浮现出来。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——瘦小，赤脚，穿着粗布短打，脖颈上，赫然套着一个白亮亮的银项圈。

银项圈。

这三个字像一道闪电，劈开了他脑海中原本混沌的记忆——不，不是他的记忆，是这具身体原本主人的记忆，正如潮水一般涌了进来。

绍兴乡下。光绪十九年。农历的深秋。

他叫闰土，本名章闰水，因为闰月生的，五行缺土，所以父亲给他取了这个小名。他今年十一岁，家里是佃农，租种着几亩薄田，日子过得紧巴巴的。今晚，他是被家里大人差来看守瓜田的，防的就是刺猹——这一带的獾猪最是喜欢半夜拱瓜吃。

而此刻，一段完全不属于这具身体、却清晰无比的记忆，正与这些原本的认知激烈地碰撞在一起。

特种兵。中弹。牺牲。

穿越。

"我……穿越了？"闰土喃喃自语，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。

旁边那孩子被他这古怪的反应弄得莫名其妙："闰土，你磕坏脑子了？说什么胡话呢？"

闰土猛地回过神，抬头看向对方——一个约莫十岁上下的男孩，穿着体面的绸布小褂，圆圆的脸蛋上带着几分富家孩子特有的白净，这会儿正一脸担忧地看着他。

这张脸……闰土——不，此刻应该说是拥有了"陆战"记忆的闰土——心中猛地一跳。

他确认了原本闰土的记忆：这是同来的短工的儿子，比他小一岁，因为家里是本地的大户，家境殷实，这两日正好来田庄上小住，闲来无事便时常跟着来瓜地里玩耍。

只是……这张脸，这份气质，怎么如此似曾相识？

"我没事。"闰土定了定神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方才没什么两样，"就是没留神，摔了一跤。"

"你这一跤摔得可真吓人，"那孩子松了口气，凑近了些，好奇地打量着他，"方才那猹呢？让它跑了？"

闰土低头看了看手里依旧攥着的钢叉，苦笑了一下："跑了。"

"哈哈，闰土你也有失手的时候！"那孩子倒是被逗笑了，随即又一本正经地说道，"我在城里的时候，就听人说过猹这种东西，说它的皮毛可以做手套，肉也是极鲜美的，只是没见过活的，今天总算是开了眼——虽然跑了。"

闰土一边听着，一边在心里飞速运转。

前世特种兵的心理素质此刻发挥了巨大的作用——短暂的震惊之后，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，开始梳理眼前的处境。

第一，他确实穿越了，附身在了一个叫"章闰水"的农家少年身上，时间是光绪十九年，也就是公元1893年前后。

第二，眼前这个孩子，家境殷实，年纪与原著记忆中的描述极为吻合，说话的做派，那份带着几分书卷气的天真……

一个几乎不可能、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浮现在闰土脑海中：他该不会是穿越到了鲁迅笔下的《故乡》故事里？而眼前这个孩子……

"对了，"那孩子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，笑着说道，"我娘方才还念叨你呢，说好些天没见你来家里玩了。走的时候她还嘱咐我，说见了你要喊你一同去摘些西瓜回去。"

"喊我？"闰土试探着问道，"那你怎么称呼？"

那孩子愣了一下，随即哈哈笑了起来："你这是又摔糊涂了？我是迅哥儿呀，你我打小就认识的，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了。"

轰——

闰土只觉得脑海中"嗡"地一声炸响，仿佛有一道惊雷贯穿全身。

迅哥儿。

周樟寿。

后来那个名震天下的名字，此刻正笑吟吟地站在他面前，一脸的天真烂漫，浑然不知自己日后会成为怎样的存在。

而他自己，这具身体的原主人，正是那个在鲁迅笔下留下"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黄的圆月"这般经典描写的少年闰土。

也就是说……他不仅仅是穿越了，他还穿越进了一部他前世曾在语文课本里读过无数遍的经典名篇里，成为了那个后来"苦得像个木偶人"的悲剧主角。

闰土脑子里飞速闪过前世那篇课文的只言片语——多子，饥荒，苛税，兵，匪，官，绅，都苦得他像一个木偶人了……

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心头，有荒诞，有震惊，但更多的，是一种前世作为军人才有的、近乎本能的坚定。

"既然老天爷让我陆战多活这一世，还偏偏让我成了闰土……"他在心里默默想着，目光落在自己那双虽然瘦小、却骨架惊人结实的手上，"那这一世的苦命，我偏不认。"

"闰土？闰土你怎么又愣住了？"迅哥儿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，"你今天是怎么回事，一惊一乍的。"

闰土回过神来，看着眼前这张纯真的脸庞，忽然生出一种复杂的情绪。他张了张嘴，将心底翻涌的万千思绪都压了下去，只是勉强扯出一个笑容："没事，就是刚才摔得有点晕。迅哥儿，你什么时候来的？"

"就刚才呀，"迅哥儿一脸的兴致勃勃，"我远远瞧见你蹲在瓜地里，就跑过来了，正好瞧见你刺猹，可惜啊，让它跑了。"

他一边说着，一边蹲下身，好奇地打量着闰土手里的钢叉，又看了看四周的瓜田，眼睛里满是新奇："闰土，你说，除了猹，这瓜田里晚上还会有别的什么东西来吗？獾猪？刺猬？"

闰土张口正要按照记忆里原本的应答方式回一句"獾猪、刺猬、猹都有的"，话到嘴边却顿了一顿——他忽然意识到，此刻的自己，已经不再是那个只知道刺猹、拾贝壳、看跳鱼的懵懂少年了。

他前世是一名执行过无数次生死任务的特种兵教官，见过刀光血影，历经过枪林弹雨。这一身经验和心性，此刻正与这具年幼的躯壳融为一体。

一种奇异的双重感觉涌上心头——他既是那个熟悉这片瓜田、这片海边、熟悉刺猹捕鸟一切乡野本事的闰土，又是那个见过大千世界、身负杀伐果决之能的陆战。

"獾猪、刺猬、猹都有的，"闰土缓缓开口，语气却比记忆中原本的闰土多了几分从容不迫，"晚上瓜田最怕的其实不是这些小东西，怕的是……"
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瓜田四周影影绰绰的暗处，前世作为特种兵养成的警觉本能忽然被触动了一般。

"怕的是什么？"迅哥儿追问道。

闰土并未立刻回答，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瓜田尽头，那里似乎有几道晃动的黑影，正朝着这边缓缓靠近。

不是野兽的影子。

是人。

而且不止一个。

闰土瞳孔微微一缩，前世无数次生死任务锤炼出的直觉，此刻正无声地敲响着警钟——那几道黑影的脚步声虽然刻意放轻，但那种略显笨拙又带着几分蛮横的步伐节奏，绝不是寻常巡夜的庄稼汉。

"闰土？"迅哥儿察觉到他神情有异，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，"那边是什么人？"

远处，几道黑影已经越来越近，隐约还传来了几句压低了嗓音的说话声，带着几分不耐烦的斥骂。

闰土缓缓握紧了手中的钢叉，前世那种大战将至的冷静感在血液中悄然苏醒。

这具身体，这一世的人生，才刚刚开始。而这，或许就是他要面对的第一个考验。